韩香

  祖母八十八岁了。

  祖母十三岁来我们家，十八岁与祖父成婚，三十二岁的时候，祖父去世。祖父去世的时候，大伯、二伯与姑姑尚在稚龄，而父亲还没有出世。祖母年纪轻轻就开始守寡。

  据说祖母年轻的时候相貌出众，人称“半截牡丹”，因为祖母生就一双大脚，并非传统意义上“三寸金莲”的美人。祖母高鼻深目，至今虽是老迈之年，依稀仍见当年风采。祖母皮肤好，一双手虽操劳多年，手掌却既不粗糙也没留下老茧，手指细长白皙。和祖母对坐闲谈时，我爱拉着祖母的手，祖母究竟是老了，连手背手腕的皮肤都松弛，拉起来好长时间舒展不开。祖母笑微微地说 :“老了，老了，皮打墙了。”

  而祖母也是有过那青春年少的好时光的，从容颜如花的少妇到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将近六十年的岁月流逝，祖母拉扯着四个孩子踽踽独行，并且逐渐地子孙成行，然而祖母也就这样渐渐地老了。六十年啊，我常常想，在人的一生中，六十年是怎样一段漫长的岁月呢。“八十岁的婆婆无家乡”，祖母所依傍的只有我们了，我也常常想，是否在祖母的心中，成行的子孙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与支撑，就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理由？

　祖母四个儿女中，最最眷顾的还是我父亲。父亲年轻的时候，体质虽弱心性却是极高，脾气又躁，遇事难免要吃苦头，这令他自己不好过，别人亦不好过，而最最难过的我想尤属祖母。父亲读书很有天分，但却早早辍学，我后来在不同地方遇到当年熟识父亲的人，他们在话从前的同时总要对父亲的选择表示惋惜。父亲的辍学，是在大伯退学之后，那时大伯已经念大学二年级了，兄弟二人这样地前后相继，是家境贫寒的原因吗？是子女众多嗷嗷待哺的原因吗？因为大伯早婚，其时已经有了堂哥堂姐。而真实的原因是什么，无人提起，至今大伯作古，父亲又寡言，我已无从查考。我能想象的是这会在祖母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祖母个性不强，可是伯父和父亲脾气却是一个比一个倔。祖母的儿女孝顺也是一个比一个孝顺，可是他们认定的事情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两个儿子放弃学业，祖母心里会是怎样的难过啊！然而祖母只是一如既往地痛爱着子女，到如今，父亲也是奔六十的人了，祖母但凡有一点稀罕的好吃的也总给父亲留一份。祖母已经落光了牙齿，喜甜烂之物，类似的食品我们比赛似的往家买，祖母隔几天就要到我家给我父亲送她爱吃的东西。祖母右手扶着拐杖，左右提着食物，非常专注地看着她脚下的路，小心地避开不好走的地方，祖母的模样真可爱啊。

　祖母并非不善言谈的人，可是祖母于过往，往往只是纯粹的叙述，不夸张，不渲染，至于心灵上的伤痛，情绪上的起伏，却是只字不提。我在成年之后，非常非常喜欢汪曾祺的文字，我逐渐地领悟到，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的叙述里，那种达观的时时叫人笑出声来的幽默里，其实掩盖了怎样的至情至性！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体味到，祖母早年的坎坷并不是我所能想象的出的。最初，大家大口的过日子，作为童养媳的祖母时时事事看别人眼色听别人吩咐；后来，拖拉着四个孩子依傍小叔子过活，凡事只能少言多做；及至儿女各自婚嫁，似乎可以喘口气了，二伯父却又闹婚变。先前的二伯母是父亲他们的表妹，是祖母妹妹的女儿，也就因此，祖母从此失去了这个妹妹。二伯母后来又远嫁他乡，是怎样惨痛的过往已无从知晓，可是祖母的妹妹从此不原谅姐姐。

　祖母头脑清楚，记忆力尤其好，最难得陈年旧事都记得明明白白。然而近几年祖母也逐渐地开始絮叨了，就像住在顶楼上反而于底层的声音听得清楚，祖母越来越多地回忆过去。祖母说我出生的时候，她出得门来，看见月亮挂在院子里的梧桐树梢上，说我从小爱哭又极淘气，睡觉都是睁着眼睛的。祖母说我父亲结婚时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她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却可以精神极好地忙里忙外。祖母说十六七岁时回娘家，姐妹几个坐一堆儿，一模一样黑油油头发，红头绳绑住发根编成麻花辫垂在背后，晃啊晃的……

　愿祖母在时光的河里平安喜乐，永远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