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刚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
小时候,我父母在外工作,无暇照顾我,就把我寄送回老家张庄,由奶奶照看。张庄是我的籍贯,那里有我家的祖坟和老屋。村子不大,几十处茅屋零星散落在各处,村中小路平仄崎岖,村前一户人家的茅屋后有一大片竹林,在我童年的眼睛里显得有些阴森。其他人家的房前屋后也都多栽梨、桃、杏、枣,一到春夏时节,整个村落花香氤氲,绿荫匝地,是鸟儿们、虫儿们的乐园,也是我们那些孩儿们的乐园。
在张庄,我一路蹒跚走来,歪歪斜斜的脚印留在了那里的沟沟壑壑。春风吹过,漫山遍野开放了各色小花,我和小伙伴们挖菜喂禽,折柳做哨,拔草编帽,河畔、荒坡到处是我们无邪的欢声笑语;夏季来临,我们相约翻墙摘桃,钻地偷瓜,池塘嬉水,树林粘蝉,几乎“无恶不作”,一个夏天把全身晒得黝黑而健壮;秋风渐起,是村子里最丰盈的时候,各种作物开始收获,对于我们,正好是一场盛宴,整天嘴不闲、肚儿圆,最为惬意;寒风起时,和小伙伴们偷偷到河面溜冰,不知挨过大人多少棍棒。冬天里最好玩的也就是打陀螺了,我们那里俗称打“懒老婆”,借午后的暖阳,每每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的平坦处比赛,农闲时节大人们也都无所事事,在一起围观,我常常比不过其他伙伴,而遭大人们善意的哄笑,说我是将来要怕老婆的,我就羞红了脸,悻悻地逃离现场,第二天睡醒后,早将羞辱抛在脑后了。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记忆犹新。一年夏天,一场暴雨后,大队屋后的池塘涨满了水,里面的青蛙都窜到路上,满地都是。我和小伙伴们在此玩耍,队上的会计,按辈分我应唤作三爷爷的,把我们叫到跟前,给我们一个水桶,让我们捉青蛙,说是中午炒青蛙犒劳我们。我们于是欢天喜地地卖命去捉,很快就捉了满满一水桶,他又指挥我们将青蛙开膛剥皮,说洗净后等天晌给我们炒了吃。我们几个小家伙眼巴巴地等着,还没出锅,早就垂涎三尺了。等炒好后,几个大队干部已经收工回来了,他们喜滋滋地喝上了小酒。我们几个小孩忙活了一上午,每人仅分得了两条青蛙腿,就被打发回家了。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品尝被人辱弄的感觉,但那青蛙腿我没舍得扔,还是毫无气节地吃了,不过,至今也没记起当时吃出了个啥味道来,也从此再没叫那人一声三爷爷。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忘,该是我孩提时代的壮举了,也算我成为一个小小男子汉的发端吧。有一年,我也就 6岁左右光景,那天大队里急着收一片萝卜地,村干部在村头喊:各户拔了萝卜,萝卜缨子归个人。奶奶就让我去参加,说弄点儿萝卜缨子馇豆腐吃。要知道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各家各户都出动了。此时我家正好壮劳力不在,奶奶岁数又大,加上小脚也去不了野外,我就挑了两个大提篮去了,自己占了一畦,拔出萝卜撸缨子,很快就撸了两大提篮,自己将扁担绾个扣,挑上想走,身子往上起了两起,提篮丝毫未动。一旁监工的大队长说:你小孩子挑不动,撂这里,放工时我给你挑回去。我一听这话,也不知道怎么来了股子邪劲儿,再一使劲儿直腰,提篮竟然离地了,我踉踉跄跄往回挑,走出有十几步,脚下一拌,连人带菜跌进了田边的沟里。大队长赶紧过来把我扶起,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缨子,挑上,把我送回家。进门就抱怨:我说老嫂子,你也是,让个孩子去干啥啊!你这孙子也是,逞啥能啊!结果,我挨了一番奚落,在炕上躺了半下晌,一连几天膀子都疼。好在美美地吃了顿小豆腐,剩下的萝卜缨子被晒了半边屋面。
童年的日子就象村前的小溪水,平静而舒缓地流走,我也一天天长大。快到上学年龄了,妈妈突然回来接我,说是让我收收耍心,得准备上学了。来接我的那天,我兴高采烈地跟妈妈走,走几步一回头,见奶奶在用衣襟擦眼泪,我幼小的心灵里陡生一丝依恋,心里头软软的,酸酸的,一种无可名状的滋味溢上来,对奶奶说:奶奶,我会常回来看你。最终还是走了,那时正是枣花盛开过的时候,满地是绿白相杂的枣花,不时还有枣花簌簌落在奶奶的衣襟上,映衬着她青篮色的衣服。奶奶就那么站着,一直目送我们走出村口。奶奶的这一站,竟站成了我心底关于离别的最初意象,也站成了关于童年的永远风景,恐怕一辈子也挥之不去了。
童年记忆一箩筐,有些会被岁月蒸腾,有些会被岁月风干,而蒸腾和风干不了的,是那些对心灵的轻轻触动和心底的浅浅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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