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子
有两个月不回娘家了,母亲节和父亲节,我只有打过两个廉价的电话,但这样的敷衍,只能增加我心灵的愧疚,时间一长,想家的感觉愈加浓烈,这时,倘若接到母亲的一个电话,我就会控制不了这种情绪,将回家的渴望变成实际行动了。
平时回娘家,我喜欢一个人。儿子还小,他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夏日里,他红扑扑的小脸汗如雨下,他会喘息着,拉住我的胳膊打提溜,并不停地说,妈妈,打车吧,我们打车吧,实在太累了。没办法,有时心一软,就会打车走了。于是我坚持不带孩子回家。可这次,母亲一再嘱咐,让孩子回来一趟吧,我们想他了。前几天还从老家摘了些杏子回来,让他尝尝。没办法,我只好从命。
早上还没起床,母亲就打来电话,催促我们赶路。我揉揉眼睛,把儿子从睡梦中推起,选两件干净衣服给他穿上,再到婆婆那里,每人胡噜胡噜地喝上碗鸡蛋汤,提上两只箱子—平时发的福利,揣上这个月的节余,就匆匆上路了。
出门之前给儿子做了思想工作,说了一大堆违心话,比如坐公交车宽敞啊,出租车有什么好的,那么憋屈。再有啊,公交车上人多,热闹等等。可巧,一出门一辆打着空的出租车,迎面而来,儿子小手一挥,它就在我们面前嘎然而止,司机热情地招我们上车,我横了横心,抱着儿子上车了。
我们到达明水汽车站的时候,儿子又发言了,他说,妈妈,我们还是打个车吧,五路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呢,姥姥在家都等急了。嘿,他还一套一套的。好吧,我咬咬牙,一位热情的男司机,早已把我们的箱子搬到他车上了,我问,到小区多少钱啊?他说,六元,得,六元就六元吧。
快到小区的时候,看到父亲拿了个大提蓝正匆匆赶路,我隔着车玻璃拼命喊他,可无济于事,出租车一直把我们拉到楼洞前面,院里的大姨都围过来,絮叨着,瘦弱的母亲抚摩着孩子的小脑袋,一种幸福涌上她的脸颊。
进了房间,母亲接过箱子,打开后,发现是些精致的小食品,于是又把箱子用胶带粘了,放在一旁说,这些让你姐姐拿回家,小孩子都爱吃的。我鼻子一酸,心想,母亲总是想着别人,这么点东西,也不肯自己留着。
饭后,母亲唠叨了起来,说:你爸爸的退休金都长到 3000元了,还竟抠我,那天我们一起坐车回老家,车费他都不肯出。过后又说:今年的药材很贵,我想回老家的山上抓草药去。劝慰着母亲,我想起了往事。小时候家里生活拮据,母亲为了给我们挣学费,就发动两个姐姐去山上抓药,每天她们天不亮就出发,带上一天的干粮,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但她们满心喜悦,因为一个暑假下来,我们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每天夜里,我一觉醒来,昏黄的煤油灯下总晃动着母亲的身影,她或是纳鞋底,或是摘软枣,或是剥玉米。有时,我会听见石磨转动的声音,她在院子里给我们拉糁子,准备着第二天的煎饼。
母亲将我们抚育成人,而自己却累的一身劳疾,我们一路走来,却从不知如何感恩,母亲曾说过一句话:她说,做父母的拿孩子的东西多了,会有罪。每听到这话,我的心都在颤抖,这话应该是反过来说的,可母亲只知奉献,从不知索取。
有时下班,我会给母亲打个电话,母亲总是问,孩子,怎么才下班啊,你看看,挣点钱容易吗?舍着孩子,舍着家的。
母亲觉得我们不容易,却从没觉得自己不容易。她含辛茹苦,从没为辛劳说上一句抱怨。
从回忆里走出来,我顺手从兜里掏出 200元钱,递给母亲,说:妈,别嫌少,母亲节,我没顾得上给你买礼物。母亲执意不要,还是被我硬塞到她兜里了。这时,父亲提着一篮子菜进来,他看到我们娘俩在争执,就笑着说:还有我呢?父亲节的礼物呢?我的脸腾地红了,这时兜里只剩了 215元钱了。但还是拿出来 200元,说:对呀,没偏没向,这是爸爸的。父亲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了。母亲在一边开始抱怨父亲,说: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啊,孩子挣点钱容易吗?父亲依旧笑着说:你懂什么?这是培养女儿的一片孝心!“孝心”,这句词从我刚记事起,就听父亲说,一直听到现在,但我无言以对,更不知孝心何在……
时间过的很快,还没有和母亲拉完家常,就该返回济南了。儿子跟他两个小姐姐玩的正欢,一点也不愿意走,我也是在找借口拖延时间,一会儿喝点水,一会儿吃点水果,一会又看看院子里的花。父亲看了看窗外,说快走吧,好象要下雨了,很晚了,我们不放心。
母亲把我拎来的两只箱子倒空,把杏子装进去,又用塑料皮,紧紧地捆扎了。母亲执意要送我们,到了路口,我坚持要坐公交车,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兜里的钱。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五路车终于来了,我和孩子上车转身给母亲摆手,母亲冲我大声说,孩子,那个钱我给你塞到包里了……
在返济的客车上,孩子睡着了,出了一身汗,下车后晚风急剧地吹着,天空阴郁,开始滴答雨点,我一手拎着两只箱子,一手抱着孩子,走到公交车站牌是不现实了,打开兜,钱包里只剩了 1元硬币,我又细细地寻找,在我的一个小电话本里,发现了我给母亲的那 200块钱……
我突然想哭……
孩子在出租车上醒来时,兴奋地说:妈妈,还是坐出租车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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