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含玉

执拗的要为母亲过生日，不听任何人的劝阻。老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不仅仅因为母亲今年七十岁，更因为母亲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过过生日，或许更多的是不想让自己留一份“子欲孝，亲不待”的遗憾吧！

在母亲生日的前一天赶到家里，母亲早已给我铺好了被子，知道我怕冷，把被子铺在了炕头上。自从结婚后十多年了，还没有过跟母亲独处一室，夜里我俩躺在炕上，黑着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母亲平和的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忧伤和无奈。记忆中，母亲是多么要强，从不肯说一句示弱的话。这些年来我逐渐的感觉到母亲老了，不可逆转的老去了，背驮了，语言也不再是有条有理，而是想起什么说什么，说过后又忘记了，反复的絮叨着，耳朵也有些背了。以前总是跟母亲对着干，因为她的固执，也因为我们都秉承了她的固执，或许也是因为我们彼此从不肯示弱吧？！还有就是我们这个家庭的某些特殊性。父亲去世后这种局面忽然变了，母亲明显的老态，和可以想见的孤独寂寞，让我突感我们的不体谅母亲的可恶之处。默默的听着母亲的述说，不时的搭着话，内心却在翻腾着…一路火车火车汽车的颠簸劳累使我昏昏欲睡，母亲谈兴正浓，我不忍拂逆了她，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等母亲的话语渐渐淡了下去，睡着时大概是午夜了，我的睡意却没了。起初母亲打着鼾，听上去睡的很沉，我静静的听着，不敢翻身，怕吵了母亲。母亲的睡眠一直很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过了一会，鼾声渐渐止住了，却又自言自语起来，我仔细听去，却是梦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然哭了，很委屈的样子，状如白天受了委屈的孩子，梦中呜咽的样子。从来没有听过母亲的呓语，突然听上去，原来母亲内心里蕴藏着这么多的委屈和伤感！自从父亲去世后，很少听母亲诉说她的孤独，但此后的孤独寂寞是可以想见的，唉！也没有听母亲说过她是否想念父亲，在我们的意识里，母亲好像是不会想念父亲的，因为父亲在世时，身体很差，需要母亲无尽的操劳，屡次听母亲的牢骚。可是用心去想想，父亲母亲夫妻将近 50年，相携着走过了风风雨雨的一生，母亲能不想吗？！母亲那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的表达的差异让我们忽视了母亲的感受。心痛！真该认真反思自己。

很久都睡不着，一直静静的听母亲的呓语。反反复复的最多还是祷告，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母亲皈依了基督教，笃信虔诚。母亲的祷告反反复复，为了我们，为了邻居，为了相识的人，和不相识的人，毫不吝惜，怎么听她的祷告里就是没有为自己的，感念于这样的虔诚的母亲竟然没有为自己祷告。母亲曾经有那么多的梦想，这一点母亲毫无二致的遗传给了我，所以才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但是现实只给了母亲无比坚硬的艰难和磨砺，风刀霜剑的欺凌…

想想这次回来给母亲过生日，只有一件事让我欣慰，我没有自做聪明的给母亲购买自己认为她喜欢的东西，而是事先征求了母亲的意见。母亲喜欢银镯子，看着母亲戴上后微笑着端详的样子，我教给母亲怎么戴法，告诉母亲干活时、睡觉时摘下来，母亲说：摘下来咋？又不妨碍什么，再弄坏了，就戴着吧。一边又摩挲了下，那喜爱的样子，忽然让我心酸，母亲七十岁了，竟然从来都没有一样首饰，前半生都用在我们身上了，等我们长大，母亲也老了，手指粗大，皮肤暗淡，头发全白，生命只剩下了苍老和无可期待的空寂。想到这里，我不禁自责起来。几百块钱的东西竟然可以让母亲如此开心，为什么到了母亲七十岁的时候才想到去做呢 ?这样的东西真算不上是奢侈，可母亲一直喃喃的说着；太贵了，太贵了…让我无言以对。

临了母亲又反复叮嘱：千万别买蛋糕，我不喜欢那东西。其实我明白是心疼钱。不想母亲太为难，只好作罢。去城里的那天，还是遇到了阻力，耳朵听着，心里却是决定了，只为了母亲高兴，听自己的！否则就违背了我千里迢迢回来的本意，喝了点红酒，母亲很高兴，尽管中间有些小插曲，可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我也就开心起来。

      ……

   清明节的时候，打电话给母亲，母亲很自然、平静的声音，说想我了。是很温馨的那种语调，让我感到母亲的从容淡定，不同于以前信基督教时的状态，欣慰之余又担心母亲没了这样的寄托，该是怎样的寂寥啊？！劝母亲出来走走，却是很难。没两天的时间必定要回去，习惯了家乡的生活，习惯了那四间与父亲相伴的老屋，也许更是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执拗着，不肯来。

因为二叔的突然去世，我坚定了回去接母亲来京小住的念头，不问母亲是否想来，电话里只说我近期回去接你，听到母亲高兴的声音，才明白母亲是多么希望出来看看，只是担心我花费太多，看来我们都错了。带母亲坐新开通的动力车，高速、轻巧、干净、新颖的列车，上午还在山东，下午就到了北京，母亲呵呵地笑着，赞叹着…

因为恰逢五一长假，到处人满为患，母亲来后，只能在我家附近玩玩，看她满足的样子，总是笑着，失眠着，夜里吃萝卜，早上吃瓜子，楼上楼下的走动着，感觉娘在真好。给她买的新衬衫，迫不及待的穿上，嘴里说着好，笑容开了花。其实最感到满足的应该是我，很多年了，没有跟母亲这样的相处了，回家一次总是来去匆匆，又是看亲戚拜访朋友的，几乎没几顿饭是和母亲一起吃的。现在不同了，可以一天三顿饭的照顾母亲，吃什么都不在意，全凭我安排。但是母亲总是不习惯，坐电梯会走错楼层，出去买东西走出小区会走丢，老陪着又会让母亲觉得自己没用，城市的生活没了母亲在家所拥有的熟稔，让母亲感觉陌生，感觉没了根基的不自在。来北京的这些日子，我看的出，母亲除了开心心里还有着某种失落，明白这一点后，不想再勉强母亲长住下来。

今天的天气不错，因为前天刚下了雨，空气不是很干燥，微风轻拂，适合出游。带母亲去颐和园游玩刚回来的这个午后，劳累使母亲在儿子的小床上酣睡着，我在电脑前享受着打字的快乐。想起母亲在昆明湖边高兴的唱起《萧恩打渔》的快乐，想起母亲穿上大红的皇后服拍照时满脸的笑意，想起母亲看到各色的外国人，那稀奇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我想做一个女儿，能够让自己的母亲感到哪怕是一丝幸福和快乐，都该是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