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智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空洞的一双大眼睛,象在盯着什么,又象什么也没看见。对面床后的墙上,挂一个红色的塑料圆牌,上面是两个白色的数字: 22,就象两只白色的天鹅,弯了长长的脖子,时刻想钩对方一下。她盯了好久,脸上就露出了惨淡的笑。慢慢地转头,目光掠过一次性输液管,又用力地往后转,看到了自己床后墙上的小红牌,上面也是两个白色的数字: 25。她从下面斜着往上,仔细地看,这 25就象对了头、靠了背的两只小天鹅,一只要向自己飞来,另一只却象要远离自己了。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夫们并没有对她说她得的是什么病,只是说肝脏有点问题,需住一段时间院。但她自己觉出来了,一定是肝癌而且可能是晚期。从去年起,她就感觉自己食欲不好,偶尔右上腹部不舒服,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痛疼或不适,因此一直没有彻底检查过。检查、住院,对她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何况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抽烟不喝酒,还特别讲卫生,不会得大病的。直到前几天她突然吃什么都会呕吐,腹部也有明显的臌胀和痛疼,这才不得已到了医院。昨天检查的结果就全部出来了,医生找了她二十三岁的儿子谈了不短时间。儿子回来后,对她说的话,与医生跟她说的一样。这反倒更让她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定是没治了!她的判断,不幸却差不多是正确的。医生对她儿子说:你母亲是严重的肝硬化腹水,手术和化疗都已不行了,最多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
儿子只能下了班或休息时,才能在医院陪她。现在儿子正在上班。她扭头看着自己身后的数字,不一会就累了。于是回过头来,专心地盯着输液管。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滴落,正如她心中的泪。“一滴、两滴、三滴 ------二百二十滴、二百二十一滴 -------”,她无聊地默默数着那滴数。
门开了,进来一个瘦长的男子,提了一个保温的饭盒和一个方便袋,径直向她走来。她看到了,空洞的眼里,就添了些惊愕,嘴巴也微微地张开了,但没发出一点声音。男人走到她的床前,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了下液体瓶,还有多半瓶,看了下输液管,滴得也正常。于是把眼光落在女人脸上。女人的眼里,冒出了汪汪的泉水。
“儿子昨天晚上都跟我说了。我原来以为不用住院呢。好在不厉害,打段时间针就好了。”女人的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你也不用伤心,”男人接着说,“吃五谷杂粮,谁还不得个病?儿子这段时间单位忙,我给你送饭吧。你现在吃不?”女人摇了摇头,呜咽了一下,但马上闭紧了嘴止住了声音,身子却止不住地抽动起来,眼泪流得更多了。
男子一直看着她,就说:“你现在不吃,那我就先回去了。反正墙上有铃,你打完了叫护士就行。记得吃饭,保温的,不会凉。”女子就点了点头,男子就转身朝门口走去。出门时,回头看了一下。她也正在看他。
他和她是从同一个城市作为知识青年,来到这个县城的,但不在一个单位。原来都有回城市的打算,因而都没有早考虑个人问题。等到发现回城无望时,吃惊地发现,同来的大部分已结婚生子了。经人介绍,他们认识了。男大女两岁,工作都在第一线,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因而谈了三个月后,就结婚了。男的很巧,电工、木工、瓦工等几乎什么都会做,也很勤快,经常帮助别人。女的很爱清洁,整天把家洗擦得窗明几净。邻居的女人们都说:“这一对可真般配,男的象男的,女的象女的”。不到一年,他们的儿子降生了,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少的热闹。别人大都有双方的老人帮着料理一下,可他们没有。两人的工作都很累,儿子又用了屎布片尿布片等好些东西无声地命令他们,让他们俩焦头烂额,火气倍增。原先的优点也一下子变成了缺点:女的说男人是该做的不做,净去弄些乱七八糟;男的说女人整天假干净,有时间不先做些正经事。吵架成了他们俩工作之外比吃饭还重要的事。吵到儿子七岁时,已成水火不容之势。前后用了不到两个月,就一人领到了一本《离婚证》。
他们一家三口原本住一套单位楼房,一楼,二室一厅一厨一卫,南面有一阳台与一小院。二室是一明一暗。协议离婚时,儿子由女方抚养,厨、卫、厅及暗间卧室归女方及儿子使用,明间卧室及南阳台和小院归男方使用。厅与明间卧室的门,便在女人的指挥下,由男人用厚的木板钉住了。男人又在小院里搭起了一个小厨房,在院子南墙上开了个门。男人方便的事,只能到宿舍院子东南角的公共厕所了。同一屋檐下,南辕又北辙,倒也相安无事,反倒都一下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偶尔也会见面,两人都是恨恨的目光。也有好心的邻居看他们过得别扭,一家三口人还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这样的生分,就劝他俩复婚。但女人对别人说:他那个熊样,成天一身臭汗就回来了,也赚不了多少钱!还脏得跟个猪差不多。让我再跟他过?门也没有!我这辈子都不想找男人了!男人也对劝他复婚的人说:还让我找那个罪受?打死我也不干!我干完活回来,本来累的要死了,她却不换衣服不换鞋就不让进门。在家里抽根烟,掉到地上一点烟灰,她一巴掌就打过来。算什么东西?她那假干净都已经成病了,我看早晚得个脏病窝囊死!不过有一点俩人倒象是商量好了,都不去见别的女人或男人,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
“他怎么会来看我?他怎么还会来看我?”女人左手用药棉按着护士刚拨下针后留在右手上的针眼,琢磨着。一转头,看到了床头柜上他送来的饭。方便袋里是一个碗,里面有两个小小的馒头和一把小勺。打开饭盒,是两层。上层是两条炖得很烂的鸡腿,下面是白白的米粥。飘出的香味,让她的肚子 “咕咕”叫起来。鸡腿,她不想吃,馒头,她也不想吃。但白白的米粥,把她馋得嘴里一下子涌满了口水。她咽下口水,伸手从方便袋里拿出碗,端起饭盒倒了多半碗粥。那粥稠稠的,表面飘了淡淡的油花,一定是用鸡汤熬的。这时一个护士走进门来,吸溜着鼻子转过头,一下看到了,笑着说:“好香!对呀,你的病,多吃点粳米粥有好处。你的家属心真细。”她听了,冲护士莞尔一笑,竟笑得如朝阳一样灿烂。笑完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她知道,自己有十多年没这样从心里笑过了。
晚上他又来送饭,是白米粥和鸡丝葱油面。她满怀感激地说:“我知道你的内退工资一个月还不到四百块钱,自己也挺紧巴的,就别老给我送饭了。再说,我现在也吃不下大鱼大肉的,你也别花这冤枉钱了。”他听了,平淡中带了些关切地说:“你这里又没有别的亲人,儿子住在工厂,离这里远,工作又忙。就算是邻居,照顾你一下也是应该的。你也别光听医生的,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一定会好得快。”他看了看中午的剩饭,又问:“你怎么一点鸡肉也没吃?”。她说:“我真吃不下肉。你要真送,就多送些粥吧,我爱喝。”男人听了,想了一小会儿,说:“哦,好吧。那我以后熬粥时用点花生油和青菜,会更好喝。”女人就“嗯”了一声。
之后男人就每天按着女人说的做好后送来。有时与儿子一同来。女人的原来空洞的眼里,渐渐有了些光彩,但腹部却胀得更厉害了,人也更虚弱了,没人扶就下不了床。她已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就在他们父子俩都来的时候,说:“我不想住在这医院里了,你们都知道,我爱干净,这里,我老感到空气不好,时常恶心。让我回家吧,我按时打针吃药是一样的。”男人没说什么,转头看儿子。儿子也没主意,不说话。男人说:“要不我们去问一下医生,咱们再做决定吧。”
医生也是摇着头说:“反正没有好办法,你们看着办吧,让她舒服一些也是好事。她现在还没有疼得很厉害,也就没用别的药,维持的药在家里用也行。她想回家,就回家吧,有什么事再说。”
父子俩又回到病房。男人说:“你想回家咱就回家,我先回家把那门打开,往后也好照顾你。”她听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涌出,咬着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男人就端了一个大洗衣盆过来,放在了床前,拿过一个马扎放到大盆里,又端来一脸盆清清的温热的水。女人看着他不象是要洗衣服,就感到奇怪,问:“你要做什么?”。
“你住了这么长时间院,也没洗过澡,一定很难受了。我给你洗个澡吧。”
女人面无血色的脸突地就返出些红晕。“不用了,待会我自己洗就行了。”
“你自己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洗?再摔一下,就更麻烦了,还是我帮你洗吧。”
女人的眼睛就潮湿了。“你就一点也不恨我?”
“还什么恨不恨的,都什么时候了。”
女人抹了把脸,静静地盯了男人看。是呀,都老了。男人瘦多了,背也有了些驼,头发花白,皱纹已爬满了脸。“你今年五十三了吧?”
“是呀,你也五十一了。都老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快来洗吧,待会水就凉了。”
女人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含着泪伸出了右手,让男人来扶她起来。男人帮她脱下了上衣,又扶她下床站着,帮她脱下了裤子。
赤裸的女人,这时没有了一点羞涩的样子,只是认真地用两手扶着男人的肩,把脚迈进了大盆里。男人也是专心致志地扶了女人的腰,让她在盆里站定后,扶她慢慢地坐到了马扎上。
待女人坐好后,男人让她用双手扶了床沿,就开始用毛巾沾了温热的水,仔细地给她擦身子。那神情,正如在修理一件精密的电器。
女人的眼泪就再次涌出:“后来我想了好多,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跟你离婚。其实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们离婚,关键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那么苛刻。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呢。”说着,眼泪就由泉水变成了瀑布。
“快别说了,那时我们都还年轻,火气大,我也不该什么事都与你戗着来,特别是后来,我不该咒你。”男人说着,眼里也就模糊起来。
“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你一身脏兮兮的样子回来,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我就真的来气。可后来想想,有什么呀?不就是洗一下的事吗?分开后,才越来越觉出了你的好,你聪明、能干还勤快。我是自己造孽呀!”女人说着,转头看了看白天男人刚打开的门,抽搐了起来。
“快别哭了,摔着可不得了。”男人也回头看了看那门,流下了浑黄的泪:“我们这是苦了自己呀!”
“是呀,后来我也想过和你复婚的事,可是老觉得脸上过不去。再说,也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想想,真傻呀。”
“我也是呀,”男人叹口气道:“刚开始有人劝我找你复婚,我正在气头上,还诅咒你。后来没人劝了,反倒想了,可也是不好意思说。
女人就哭出了声:“都是我不好。”
“快别哭了,都过去了,想点开心的事吧。”男人又去拿了一条毛巾,擦干了女人的脸。
女人平静了一会,脸上现出了一些神往的颜色:“我最忘不了水库东岸那片小树林,我们玩够了,就坐在树林边的水库崖上,看西边漫天的晚霞。你说:我们结婚后,我一定好好干,把日子过得象晚霞一样红火。”
“我也是,”男人接着说:“你当时说:我一定把咱们的家,收拾得跟蓝天一样整齐漂亮。”
四目对视,都是温柔的光。
“你明天再带我去看吧。”女人的话里,就有了些娇昵。
“不行,等你好些了再去吧。再说,那片树林也早就没有了。”
“不!树林没有了,可那地方还在。我明天就想让你带我去。”
男人温柔地看着女人的坚定的眼,想了想说:“好吧,明天我找个出租车,中午去吧。别的时候有点冷。”
“不!傍晚的时候去。也不用出租车。你用脚蹬三轮车载着我去。”
男人又看了看女人,笑着摇了下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女人左胳膊挎了男人的右胳膊,头歪在男人的肩上,与男人并排坐在水库的东堤上。西边天空中一块巨大的云,青蓝青蓝的,被风吹着,慢慢南移。被它遮住的夕阳,给这块云镀上了一圈金黄明亮的边。云的上面,是橙黄的阳光,一道道地直射向深蓝的天空,云的下面,是黄中带红的一片霞光。远山在霞光的映照下,轮廓显得尤为分明,青黛的山体,如一幅泼墨国画。
女人的手更紧了,身子也贴得更近了。
“快看!”。男人伸出的手指向了天边。女人循声望去,西边天空的那片云已支离破碎,变成了一团团被嫣红浸泡过的棉絮。暗红的夕阳,稳稳地立在远山的山巅,从两团嫣红的棉絮中间,眺望它走过的路。两只飞鸟,从淡淡的云中划出,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落进那圆圆的红日中,越变越小,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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