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旭
今年的 六月十八日是“父亲节”。早晨散步的时候,我打电话通知了妹妹和母亲,说好上午回去。
与老家相隔三十里路,一年当中回去的趟数掰掰指头立马就能算清。两个老人身体还好,没有需要特别操心的事,平时就打电话听听他们的声音,问问家里的状况。多数回家的机会其实还是节日给的。
现在一年到头节日不断。老祖宗留下的大节日有清明节、端午节、仲秋节、重阳节、春节。搞活市场经济以来,做买卖的、开工厂的,又捡起了“财神节”,并且越过越隆重。共和国政府规定的全民性大节日有 “五、一劳动节”、 “十、一国庆节”和“元旦”。这些年,城里人又引进了四个洋节:情人节、母亲节、父亲节、圣诞节。古今中外这么一结合,总共有十三个大的节日。平均每月一个还有余头儿。我们家因为有三个教师两个学生,能够在一起过的节日一般有“五·一”、仲秋、“十·一”、母亲节、父亲节、元旦和春节,再加上二老各自的寿诞,也有八九个。其中有些节日,我们要挪在周末来过。
九点二十,我赶到“人民商场”北侧的停车点等环行车。诸城到昌城的车十多分钟一趟,但直接到我村口的车一上午才两趟,它从城里发车的具体时间我不清楚。要等。等到十点四十了,那车还没有来。太阳底下我腿酸脖子也酸,焦急中很自然地想起老爸来。他的耐性可不一般,卖了三十年菜,有好卖的时候,更有不好卖的时候,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刮风下雨,没见他有着急上火的时候。早晨五六点钟到集上,下午三四点钟收摊儿,剩一把菜他也等。
二十年前的腊月底,我从新汶写信回家,说了句“ 腊月二十二放假,二十三回家。”二十三上午八点多,他赶到了诸城汽车站,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半,天要黑了才起身回家。二十四下午又来了一趟。这第二趟他所以下午来,是因为问过了车站知道新汶的车是下午到。我的信是在放假前的七八天写的,当时就是约莫着说了个日子,并没有特别当真。实际上,那次为了等齐学校发的年货,我二十五才回家。下午三点多我一下车,就见到了爸爸。他跟我一起把带回来的年货搬到地排车上,才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信上不是说二十三吗?怎么才回来?”
因为这是我刚参加工作第一次带年货回家,心里很有些牛气,满不在乎地回他:
“年货发晚了。”
回到家,娘很不满意,埋怨我:
“你也当老师了,办事怎么就没个准呢!说是二十三回来嘛,怎么成了二十五?来回六七十里路,你让他跑了三趟!”
“哎呀!我爸爸他就是死板!他不去我不也能回来吗?”
“就你精神!你多精神呀!办这样的事!”
佩服归佩服,我还是学不了他的耐性。早在前年我处理我的破摩托车的时候,就算过一笔帐:买一辆五千块钱的摩托车再加上挂牌,怎么也得六千。我一年回家十趟,一趟五十,六千块钱跑十二年也够了。既安全,又省力,还风光。骑摩托车十二年可不止花七千块!
十点四十刚过,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开出租车的堂妹。心想,打谁的车也是打,这钱还是让她挣吧。怕她不好意思要我的钱,在电话里我就声明,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她答应了。过了七八分钟,她回过话来,说正在跑一个买卖,自己不能来了,另外给我找了一个车,马上就过来。这七八分钟里,我本来还是倾向坐环行车的,毕竟环行车才花四块钱。我又没带什么东西,就这么甩着两只手打辆“桑塔那”回家,的确有些张扬,让村里人看见了,不好意思。接了她这个电话,我必须得坐了。
出租车把我送到家门口,表上显示出三十块钱,司机小许只要我二十。彼此推让了一番,拗不过他,就给了他二十。为了表示歉意,我要了他的电话号码,说以后有机会再用他的车。然后给堂妹回了一个电话。
门口的水泥台上,天井里,都晒着麦子。妹妹跟娘在南屋厨房里做饭,小外甥在炕上看报纸,爸爸不在家。我跟她们打过招呼,进北屋换上短裤和拖鞋,然后出来看房前屋后的树和花。东墙外的月季快爬上墙头了,还没有绑好。我回天井里,找了方凳、钳子、铁丝、玻璃绳,爬到墙头上去,把墙外和墙里的两棵月季牵到墙头,固定好。墙外还有一棵“爬墙梅”,快到南屋“后拖儿”的平顶了,这个不需要绑,它自己壁虎一样的“爪子”扒在墙上,紧紧的。“后拖儿”与堂屋东窗之间用木棍搭建的花架过于稀疏和马虎,需要整理,但是我一个人使不上劲,颇犯踌躇。娘在厨房门口不停地吆喝我下来,好象我会跌下来似的。太阳很毒,我头上的汗湿了头发,淌到眼里,沙得恨,只好作罢。西边老屋天井里的月季和葡萄也需要牵上花架了,我正要去弄,爸爸从菜园回来了。娘强烈要求我们先吃饭,于是我们洗手吃饭。
饭桌上啦家常说到岭后的地,勾起我复杂的回味。我们北方农村大概家家都有两块地:一块“口粮田”,一块“经济田”。“口粮田”交税纳款,“经济田”是买来种的。实行“大包干”不久就产生了这样两种“田亩制度”,也可以称它为“耕地双轨制”。所以这样搞,既体现了“耕者有其田”的原则,又照顾了想多种地的人家,同时也解决了村里公共资金的来源问题。“‘大包干’,穷了社员富了官儿。”村干部的帐目不清和贪污腐败就滋生在这块公共资金上。以前收“提留”又交纳“教育经费”的时候,种地几乎没帐可算。我儿子出生后,因为需要娘来我这里看孩子,我强烈主张我们家退了耕地和菜园,让我爸来城里做小买卖。我娘死活不同意,说两家住在一起没个弄好儿,还说我爸爸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料。为这,我们娘俩别扭了两年多。现在,岭后我家的一亩二分“经济田”已经拨给别人种了,一年租金是二百元,其中要交给村里一百五,“种粮补助”三十七归我们,这样我们可得“地租”八十七元。靠大路边的村庄就不这样。我的一位同事,他老家的“经济田”也是拨给别人种,租金却是五百。因为那边租地的人不是种粮食,而是搞大棚蔬菜。我们国家的“地域经济”可不得了!靠城市、靠海、靠公路干道、靠水、靠矿产区、靠开发区的村庄,富起来就容易得多。地域优势就等于政策优势 +资源优势 +交通优势 +信息优势 +资金优势 +人的优势。报纸电台里常年吆喝“缩小贫富差别”、“消除贫困”,也就是说说而已,这地域的差别能缩小吗?还做“人定胜天”的大梦啊?净忽悠人!
刚吃完饭,娘就催我爸出去翻弄麦子。太阳正毒呢!农活作践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太阳毒的时候晒着的粮食要勤翻弄,日头烤人的时候下坡锄草效果最佳,下雨的时候播种最好,阴雨连连的时候得抢着去掰烟叶,早晨有露水的时候正好打玉米叶子……小时候我恨透了农活,那时上学的动力就在这个“恨”字上。现在城里的孩子就没有了这种实实在在的学习动力,背书做题恰恰是他们的“最恨”。六月八号上午十一点半,济南九中考点上的部分考生一出来就把课本撒到了大街上。那种情绪真的很可以理解啊。
爸爸在外头翻弄麦子的时候,娘给我算了今年种麦子的一笔帐——
种子: 52× 0.7= 36.4元
浇地一次: 15× 3= 45 元(今年入夏后长到 18元/亩)
化肥: 2× 115= 230 元(今年夏长到 120—— 130元/袋)
鸡屎粪: 17× 5= 85 元
耕种: 60× 1.6= 96元
收割、运送: 50× 1.6+10= 90元
如果是“经济田”,算上地钱的一半—— 100元的话,总计成本为 680元。
我们家这一亩六是“口粮田”,地肥,产量好,照 1450斤算,每斤六毛五,毛收入可达 940元左右。减去地钱 100元,再扣除“种粮补助” 55元,成本为 525元。这样,净收入约为 415元。
“经济田”地稍薄,产量算 1200斤,毛收入为 780元。扣除成本 680元,大体可净收入 100元。
秋季玉米,收入稍低些,但是肥料用的也要少些。所以跟夏季基本持平。
这是按浇地一次算,化肥、种子、柴油也按今春以前的价格算。如果算进生产资料价格上涨因素,种“经济田”的收益了了无几,纯收益的只有麦秸和玉米秸了。
以前要“提留”要“农业税”要“教育经费”的时候,纯粹种两季粮食,是没有收益的,也就是周转着有口粮有烧草而已。
我倒水喝的时候,看见爸爸的假牙泡在缸子里,想起了他安假牙的曲折——
去年秋天,他赶昌城集,看见集市上停着一辆宣传安装假牙的车,上去一打听,就被人家说住了。他犹豫不定,忙说没带钱。人家说先安后付钱。给他安上后,就把他的破自行车搬上车去,拉着他回来取钱。我娘一口咬定人家是江湖骗子,吵吵着说什么也不往外拿钱。我爸没办法,只好跑到我的堂叔家去借来三百块钱给人家付上了二百八。没过几天,我爸吃炒花生米的时候,“咯嘣”一声,假牙碎了。娘跟我们“下旨”:再也不准出钱给他安牙。
他这假牙早在七八年前就应该安。那时也不是出不起钱,是他自己哼哼哈哈地拖下来了。这人脾气慢,特能挨。现在牙槽都磨平了,才着急要安,偏偏又上了当。他上当的前一天,妹夫才跟镇上的牙医打过招呼,价钱都讲好了。那几天我在这里也给他找好了医生,好一点的要九百多块钱。他不来。我娘也不让他来。假牙碎了,骗子跑了。妹妹看不下去,又出了五百多给他安了一副。
喝完水,我到老屋的天井里把葡萄和月季绑好,回来洗了洗上身,打算回堂屋床上睡。没见着老爸,问娘。她说他去菜园边上的大路了,那里还有晒着的麦子,是联合收割机完成作业后拾出来的麦穗。我爸就是我娘的长工。她是见不得他闲下来。老头六十九岁半了,身子懒了,中午不赶集的时候一般要睡半下午的。我娘嫌他下午睡了晚上出去打牌,特意干扰他午睡。今天晒麦子,她理由更充分。
老爸的能睡远近闻名,当兵五年练就了走路睡觉的本领。我小时候,跟着他赶诸城大集。腊月下旬,狮子星座转到西南方位的时候(早晨四点来钟)我们出发,小推车装三百多斤大白菜,走完半个小时的土路再上“诸高路”,柏油路平坦顺畅,我在前面拉着车子,他在后面扶着车把,走一路睡一路。我看见汽车站的轮廓了,他也就醒了。我们在车站候车室里歇歇脚,天放亮的时候往河底集市上赶。
过去将近二十年,旱天浇菜园,他一般都在晚上干,打辘轳。井边上铺着破蓑衣和塑料薄膜。打一会儿,井里的水跟不上了,他倒头就睡,睡醒一觉,起来再打。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问老爸:
“最近身体有没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娘插话道:
“他就是睡觉的毛病。”
如果是突然的嗜睡,还真不敢大意。估计他不是。前年给他全面查过体,一切正常。我当时脑子里马上就冒出了这样几个字:“清澈透亮”。
“我们家老几辈子男人没有很长寿的。你要好好活,争取到八十五以后。”
老头儿听了这话,面无表情,依旧闷头喝酒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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