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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老牛
2007-08-13 16:59:15      

李刚


 一九九九年的下半年,好象是一个九月的下午,陪我一起在山东胶南,那个叫“灵山卫”的小渔港写生的老牛,咧着他黑乎乎的嘴巴告诉我:我们只有四包方便面了。四包方便面,这是我们两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两天的干粮。我们凑了一下。两个人六只口袋一共还有一块三毛钱。我们决定坐公共汽车逃票回家。我们卖了这两个月在海边写生的几张水彩风景,三张去黄山写生时没舍得出手的素描稿,以及前几日刚刚替一个小画廊临摹的几张油画,一共凑得十五块钱加点零头。老牛开玩笑说:再加五块钱,可以去找个小姐爽一把了。靠,这只色牛,饿成这样也忘不了那事。
 从渔港回来,我们都老了十岁。海风和海边的太阳,对于有钱人是有益处的,象我们每天巴望偶尔路过的顾客会因为我们的画而动恻隐之心的两个“准乞丐”而言,却是刀一样的残酷。那些日子,让我们年轻稚气的脸,过早地戴上了风霜的面具。后来,我们终于凑齐了参加该年度美术高考的费用。我们那时报考各个拥有艺术专业的大学,必须自费去参加一次一次的考试。有时一考就是三、四天,这笔费用开销是庞大的。有时为了省掉住宿费,我们就花三块钱去录象厅。那时的网吧还不是很普及,录象厅大街小巷都是,价格便宜,有长沙发可以睡觉。经常光顾录象厅的人都知道。每当下半夜人少的时候,老板会放一两个毛片,美其名曰:提神。我不知道,也无法计算我和老牛一起听着录象里不堪入耳的呻吟,睡过了多少夜晚。以至于后来,有老同学笑言我们坐怀不乱的本事和做爱的技巧,都是从那时潜移默化得来的,哈哈!
 参加九九年的美术高考,老牛差点被我丢在了济南火车站。这是一个让我们最难忘的插曲。我们去安徽淮北,考那里的煤炭师范学院。去的时候,还没有到淮北,我们的钱就用的差不多了。想尽办法省下了报名费,好歹应付完了三天的考试。回去我们逃票到了江苏徐州火车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没钱也没火车了。怎么办?我们又累又饿又困。本来打算在侯车大厅的长椅上对付一晚,可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把我们当流浪汉赶了出来,只好去汽车站看看。不错,我们混上了一辆徐州到济南的依维柯长途车。不知道是同情我们(我们衣着与一般乞丐区别不大,但我们的画具表明我们是学生),还是深夜了检票员漏过了我们,一路无事到了济南北园路长途汽车站。这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多了。我对老牛说,到济南就是到家了,我一会花四毛钱打个市话,让我大表哥驱车来接我们。老牛不知道是怕给我添麻烦还是怎么的,说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有老同学,一会就去那同学宿舍休息了,明天各自回潍坊就成了。我相信了他,一会表哥来把我接走了。第二天表哥给我买票把我送回了家。
 回到镇上的学校,我遇到同学就打听老牛回来了没有。当我问到第四个人都说没见到老牛踪影时,我可真的慌了。老牛人老实,一路逃票都是跟着我,出去考试几乎所有事都是我打理,我做决定,他比我小几个月,一切都依赖我。总之,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被抛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关键问题是:他说的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同学,我不认识,我们同学三年,从来没听说他有这样一个同学!我直恨自己当时怎么不多想一想。事不宜迟,我马上给表哥电话,让他在汽车站、火车站周围找找,务必要找到他!
 果然,下午表哥说已经找到他了。刚在表哥那里吃了饭。准备回来。他一在我们画室出现,我就抱住他失声痛哭。旁边的同学也暗自抹泪。老牛说,他在天桥下凑合了一晚,天亮了没办法,一个人在火车站掉泪,刚想到拨 110求助,我大哥上去寻问,这才算没把自己丢了。他这样讲,估计是怕我骂他笨,连拨 110都想不到。其实我知道,他那倔脾气,就是想到也不会去打电话求助的。后来,再后来。老牛终于还是没有考上大学,而我去了东北求学,据说他去了厦门打工。自从 1999年到现在,我们都再无联系过。
 2006年元月的一天,我在深圳的一间写字楼里正看着电脑出神,突然,我的 QQ动了一下。一条请求通过验证的信息弹了出来,上面写道:靠!罡哥,我老牛啊,你忘了我吗!——怔怔看着这一行字,过了一会儿,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后记:
老牛不姓牛,姓游。人黑而憨厚,块大而有点傻气,同学送外号“老牛”。他心地善良,现在找到一个善良的山东姑娘结婚了,并得一“牛仔”。看着他从网上传过来的一家三口的相片,我怎么也难相信那个做了爸爸的人,就是那年差点被我丢在如今这个他安居乐业的城市的傻小子。我忽然发现,我们,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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